Citoyenne Juliette

我同您说过,当心可爱的政治家。

【授翻】铭记夏日光辉

(翻译:E-C)

铭记夏日光辉

(Remember the Brightness of this Summer Day)

原作者: FievreAlgide

AO3链接:

http://archiveofourown.org/works/900820?show_comments=true#comments

简介:

“圣茹斯特夫人看着布歇朗郡(Blérancourt)小村庄周围的田野,它们在落日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辉。”

当她看见落日的时候,圣茹斯特夫人想起了热月十日发生的事,以及关于她儿子的回忆。

原注:

这个标题带有讽刺意味,还很神秘,能从中读出很多信息,可以把它看成一个关于天堂的比喻——圣茹斯特夫人希望她的儿子能去那里,毕竟,她似乎否认了他的原则,否认了夺走她独子的斗争和革命,如果你觉得对圣茹斯特夫人的观点有些抵触,祖国和新古典主义影响下的家庭总是对抗的,从大卫的画中就能看出来,我试图说明这一点。

当然这篇文章的气氛很压抑,因为这是关于热月政变的同人文。

正文:

圣茹斯特夫人看着布歇朗郡(Blérancourt)小村庄周围的田野,它们在落日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辉。透过窗户,她看见农夫正在为收获做准备,孩子们围绕着干草堆嬉闹,他们是那样无知而纯真,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既生活在恐怖时代,也幸存于恐怖之中。她不由自主地去想,他们是否会对当下的情况有所感触,新时代的来临已经迫在眉睫,他们在讨论它,他们也即将为之而战。尽管如此,他们要为什么而战?为谁而战?什么会发生,什么会改变,而现在她唯一的儿子……

圣茹斯特夫人记得,安托万也曾走过这片草地,在暑期,一旦他可以离开奥拉托利学院(Oratorians),他就会在那里奔跑与玩耍——尽管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做,随着他年龄的增长,多数时候他仅仅是躲藏在那里,躺在树荫下仰望着天上的流云。

她的女儿——也就是他的妹妹告诉她,每次她们去喊他回家的时候,他从不回应母亲的呼唤或是命令。

他在思考什么?生存与死亡?过去与未来?还是自身与他人?

她凝视着她所倚靠的厚重木制窗框,她颤抖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叹息——而不是抽泣。

今天已经够忙碌了。

她对此不抱任何希望。

尽管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。

她记得今早惊醒她的尖叫声,那是她的长女路易丝(Louise)所发出的,路易丝不停敲着门,想让她尽快把门打开,她记得女儿扑进了她的怀里,恐惧地哭泣着:

“弗朗索瓦告诉我……安托万……他就要被……和罗伯斯比尔与库东一起……哦,天哪!”

这就是她在泣不成声之前所能发出的低语,圣茹斯特夫人知道,她知道路易丝想要说什么。

“别说了。”她冷静地回答,拍了拍女儿的背:“我知道。”

她们拥抱了很久,尽可能地安抚着彼此,当她闭上眼时,她依然可以回忆起女儿的身体在她瘦小的手臂中颤抖,紧捏着裙角,眼泪落在她的肩头。

她试着让自己不要哭泣,她成功了,她必须为了女儿而强大,尽管如此,她的身体还是颤抖起来,她的冷静自持被击败了。
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:“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?”她重复了这个问题很多遍,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次数。

“弗朗索瓦说,是在今天下午稍晚的时候。”路易丝终于呢喃着说:“五点,或是六点,不过我记不清了,母亲。”

如果安托万知道母亲要知道确切时间的原因,他会发笑的。

她需要知道祈祷的确切时间。

祈祷。

为她唯一儿子的灵魂祈祷。

尽管他蔑视她的盲信。

但是他现在再也不能表示轻蔑,不能嘲笑,也不能再对任何事物发笑。

圣茹斯特夫人还记得另一阵敲门声,那时她仍然陪着路易丝,眼泪还来不及从肩头蒸干,这一次,敲门者不再是她的亲人。

“圣茹斯特女公民!”

这是她在她儿子内心世界中的称呼。

“开门!”

她默默地为嘶吼着的男人打开了门,有两个人从门口走进了屋子。

“我们得到国民公会的命令,要求搜查一名暴君留下的某些有意义的文件。”

她此刻心如刀绞,不得不用她儿子一贯的方式抑制着内心将要表露的情感——做得近乎完美,也许她是唯一知道她儿子是从她自己这儿学到这办法的人。

“请问你们想在这里找到什么?”

“能证明他阴谋的东西。”

圣茹斯特夫人嘲笑道:“自从92年——你们的‘共和元年'开始,他入选了国民公会,他在这间房子里都没有待过一个小时。”

“这点时间难道还不够一个阴谋家留下证据吗?”一个特派员不屑地追问道。

“他的房间在哪里?”另一个不耐烦地问,语气令人生厌。

圣茹斯特夫人知道不论说什么也无法阻止他们执行任务,她微微垂下眼——她绝不能表露出会被误解为屈服的姿态,同时也隐藏住了眼里的泪水——她顺从地回答:“楼梯左边的第一扇门。”

他们甚至都没有道谢,就吵吵嚷嚷地往楼梯走去,她忽然冲着他们喊了一声——这是她不顾一切也要保留的底线:“我求求你们不要破坏他的东西!”

其中一个人走过来紧盯着她:“你请求我们?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,女公民?”

路易丝试图阻止她的母亲,然而圣茹斯特夫人忽然变得极其坚定:

“以我个人的名义,因为这是我的房子。”

“根据法律,这是他的。”她刚打算辩解,对方就继续说道:“即使不是,我们仍旧可以收缴这套房产,接着逮捕你。”

她拔高了声音:“凭什么?”

“就凭你生下了一名暴君!”他回击道。

这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,另外一个人回头给了她最后的警告:

“放小心点,女公民。”

她不由自主地想,从她儿子如此急切等待并且参与的这场革命开始,有多少人像这两个特派员一样,说着同样的话,用着同样的理由,这么多年来,尽管她已经把这些最隐秘、最深层、带着羞耻与罪恶的情感深埋心底,她依然想为此谴责她的儿子。

现在,这一幕出现在了她的家里,向她证实,尽管她的儿子已经牺牲了——她知道他为之牺牲——但他的牺牲对于改变人民的现状还远远不够。

她看见那两个人走进了房间,听见家具和其他物什被粗暴地翻动的声音,她缓缓向敞开的大门走去,在关上门的一刹那,她看见她儿子过去政治上(以及个人情感上)的敌人——老公证员热莱(Gellé)站在街的另一头,他在微笑,他在欣赏,他为他所取得的胜利感到心满意足——因为他会活下来。

那两个男人离开了,他们带走了安托万年轻时写的几张便笺——不算很重要,但她知道她今后再也见不到它们了,房间里一片狼藉,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收拾房间,床垫被整个翻过来了,地上满是纸张。废弃的便条、书信草稿,还有过去制宪会议与立法会议时期的演说的誊抄文件。

她记得,她的儿子曾经如此珍视它们。

她弯下腰来看了看其中的一部分,它们大多数都是马克西米利安·罗伯斯比尔的演讲——他的名字附在后面,声名卓著的罗伯斯比尔,恶名狼藉的罗伯斯比尔,她儿子心中的英雄,他的(也是他们的)敌人心中的暴君,安托万只对她谈起过一次罗伯斯比尔,他不怎么谈他的政治理想与抱负,他谈论他遭受挫折的时间甚至比谈论他的喜悦更多——除了那一次。

过去的话语仍旧在耳畔回响。

“罗伯斯比尔读了我的信,妈妈!他支持我向国民公会提出的申请!”

申请书最终没有通过,然而她还记得安托万那天的满心欢喜,奇怪的是,他应该像他多次谈论的那样把这当成一场失败,但是那次他没有,他只是反复强调着罗伯斯比尔读了他的信,似乎申请书得到某人的关注似乎比申请的本身内容更为重要。

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为什么。

她手里正拿着一张1790年1月的演讲稿,题目是《论利益(Sur le marc d’argent)》,纸页的边缘写满批注,是她儿子的笔迹,文章中的许多词句同样被划上了线,有一行附注吸引了她的视线,尽管比起具体的概述它更像是语焉不详的褒奖,旁边某个句子中的一个词被划了出来——专制,批注这么写道:

“人民与共和国的代表,您将我们垂危的国家从专制与阴谋中解放出来,我要跟随您并且我将跟随您。 ”

圣茹斯特夫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具体意思,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那天,她已经从蒂利耶(Thuillier)那里得知,她的儿子接到了赶到北方的命令,一听说法兰西取得了胜利,她就写了封便函给他,希望他能够在回巴黎时顺道看看她,他很有可能会礼貌地回绝—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——他会托辞于他忙碌的行程,以及祖国(patrie)注定高于家庭的命运。但是这次他接受了,她希望他能够带着好心情回家,弗勒吕斯之战的胜利多少能让他好过一点。

于是,在一个晚上,夜已经深了,圣茹斯特回家去看望他的母亲。

她原本对此已经不抱任何希望,因此除她以外再没有人待在家里等候——还有女仆玛格丽特(Marguerite),她是女主人的同伴与助手。

“很高兴见到你,我的儿子。”她这么说着,同时在屋内欢迎他的到来,借着烛光端详他的外貌时,她发现他比原先显得更加年长,也更疲乏了,她不知道他在巴黎或是法国的其他地方都干了些什么,也不知道他究竟完成了多少工作——但是肯定为数不少。

“晚上好,我的母亲。”他站在门口,礼节性地微笑:“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,今天早晨我收到了罗伯斯比尔的信,他催促我尽快回巴黎。”

“可是天色已经很晚了。”她笃定而自信地说,希望能把她的儿子留久一些:“你肯定能在这里过夜。”

“我不知道,母亲,我不累,我急切地渴望回到巴黎。”

“至少你得吃些东西,现在你一定饿了——”

“我不饿,母亲。”他打断了她的话。

“安托万。”她皱起眉头。

“母亲。”他不耐烦地开口:“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?你需要帮助吗?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不,安托万,不……我只想看看你。”

他怔住了一会儿,一脸迷惑不解,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奇怪的话会从母亲的口中说出来。

“就这样?”

他看着她,后者缓慢地点了点头,于是他再次向门口走去:

“很好,我现在就去搭马车。”

“路易-安托万!”

他讨厌她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叫法。

“玛格丽特热了些汤。”

这不算是个请求,他原本可以径直走向停放在市政厅门口的马车对此不理不睬,但他没有这样做,他叹了口气,随着他的母亲走进了餐室。

他在这场谈话中保持沉默,听凭她诉说着他姐妹的目前境况,关于路易丝和维多利亚,她们的丈夫对她们如何?她们的小孩表现怎样以及他们是怎样成长的,他喜欢这些话题,但是他对于被母亲要求坐在这里感到很恼火,尽管如此,他没有表现出不快,只是静静喝着汤。

直到她提起了一个话题。

“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,我的儿子。”

她看见他的眼神有了波动,他现在紧盯着她,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——她也只可能在暗示这个,他把双手交叠在一起,换了个姿势。

“别听信谣传,母亲。”他冷冷地回应道,他在用演说家的语气说话,用革命者的语气说话,而不是一个儿子:“谣言诞生于诬蔑造势之中,它就像对待仇敌一样对待我们,别信任不能快刀斩乱麻的工具。”

“就因为它和断头台不一样?”

他坐回椅子上,脊背挺得坚定而笔直,用一种锋芒毕露的眼神看着他的母亲。

“母亲,永远不要这么说!”他放大了声音:“永远,因为这是革命法庭的语言。”他犹豫着把汤推到了一边——他现在觉得不饿,他的声音忽然又放得柔和:“在布歇朗郡,是谁对你说了这些?”

她似乎并不为他政治化的情感表露动容:

“我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
他讥讽道:“你不需要告诉我,我知道,是热莱–托兰家族(Gellé-Thorin),总是如此。”

“我们也属于他们的世界,安托万。”

“我不属于他们!从不属于!他们活在过去,我的新世界则是革命。”

“你的革命。”她冷漠地重复着,她想起了儿子的年轻时代,她不清楚他从无到有构建出的东西对他来说有何意义。

“不是我的革命。”他澄清道。

“他们总说是你的。”她补充道,但是圣茹斯特夫人知道她必须就此打住,她今晚让他过来的原因是为了和他说话,为了看看他,她从未害怕过他,然而现在不同。现在她做的事情很危险:她即将要说的话会把他从她身边推远,会让他离去。

“他们也说是你的恐怖。”

圣茹斯特默然不语,却忽然看向了她,他知道她还没说完,因此他在等着她的回应。

“并且你最亲密的朋友是个暴君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
圣茹斯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,同时他用肘部把汤碗猛推到地面上,碗摔碎了,汤四处流淌,圣茹斯特缓步走向他的母亲,一边紧盯着她,把手支在桌子上,他的外表看上去非常冷静:

“别听信那些人,不然我再也不听你的话!”
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双排扣长大衣和挂在帽架上的帽子,向餐室门口走去。玛格丽特站在那儿,被吵闹声吓得不轻,圣茹斯特在离开前向她道了歉,但是他的母亲悄悄告诉她,让他们母子单独相处一会儿。

“路易-安托万·德·圣茹斯特!”

他回过头来看着她,剥离了他冷静自持的伪装,他为她这么称呼感到怒火中烧:“别加那个后缀词,母亲!”

她站在那里,接着走向了他:

“加与不加,又有什么变化呢?你爱管你自己叫布鲁图,那就叫吧,但你始终是我的儿子,你们的共和国难道不赞美子女对父母的爱与尊敬吗?”

圣茹斯特冷静了下来,他默默表示赞同:“是的。”

“那就过来,抱抱你的母亲。”

过了一会,他听从了她的命令,他们对视良久,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,一个充满叛逆与恐惧的眼神。

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——尤其是她——直到一个月之后。

圣茹斯特夫人是一个强大的女人,她的许多特性遗传给了她那同样强大的儿子,包括冷漠无情的态度和严厉苛刻的行事风格。

但是现在,眼泪在她的面颊上流淌,她为了她的儿子而哭泣——他再也不可能回家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她自己,她正穿着丈夫死后就再没有换下的黑色长袍,她的丈夫,也是他的父亲,路易–让。

现在,她要为安托万穿上黑衣。

法兰西的太阳落了。

阳光也许已经照耀了她儿子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小时,安托万永远不可能见到这场日落,但是,她想,也许关于这个明朗而美丽的夏日的回忆,将会伴随他长眠于坟墓之中。

她不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处置他的尸体,她也不想知道。

今晚,圣茹斯特夫人会梦见巴黎,她知道那座城市吞噬了她长子的灵魂。

今晚,她会梦见她在挖掘他们埋葬她叛逆的独子的地方,尽管她已经年迈体衰,她依旧会挖掘,甚至用上她的指甲。她将掉进一个满是尸体的大坑,他们都是代表着不同时期的尸身,无头尸体,她也许会找到她儿子的头颅,她漂亮的儿子再也听不见她的话了,他曾经希望过这样,这是他选择的人生道路。成为人民的烈士,只有她知道他们的荣誉,成为怪物与暴君,而她是生下他的人。

圣茹斯特夫人不知道她还会梦见什么,她不知道,她会醒来,然后发现她再也无法轻轻拽着他的头发了,她会后悔为什么她没有更多地拥抱他。但是感谢上帝,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,他离她那么近,她最终还听到了他的告别声。

在她的记忆中,她还能听见他们最后对彼此说的话。

“再见了,母亲。

(Adieu,Maman.)”

“敬礼与博爱,公民……我的儿子。

(Salut et fraternité,Citoyen……Mon fils.)”

当圣茹斯特夫人终于擦干净颊边淌着的泪水时,她发现落日已经完全沉到了法兰西的地平线之下。

(FIN)

传记资料:

安托万·热莱(Antoine Gellé):公证员,泰瑞丝(Thérèse)的父亲(圣茹斯特年轻时的恋慕对象),泰瑞丝后来嫁给了热莱的合作伙伴之子弗朗索瓦·埃玛纽埃尔·特兰(François-Emmanuel Thorin),在革命伊始,热莱代表布歇朗郡的传统势力,在圣茹斯特政治生涯的早期曾经反对他,此为热莱–特兰家族。

路易丝·圣茹斯特(Louise Saint-Just)(1768-1857):长女,比圣茹斯特晚出生一年,1786年嫁给了公证员弗朗索瓦·德凯纳(Francois Decaisne),对方出生于圣康坦(Saint-Quentin),但在布歇朗郡学习。

维多利亚·圣茹斯特(Victorie Saint-Just)(1769-1832):幼女,1790年嫁给了阿德里安·巴亚尔(Saint-Quentin),同样是公证员,后来搬迁到了索姆(Somme)的寓所中。

但是,女仆玛格丽特是原创人物,以圣茹斯特夫人的年纪,她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,而且考虑到她所出身的社会阶级,他的确需要一个老女仆,并且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把女仆当作勤务员,她把女仆看作同伴。这样就使事情更接近历史真实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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