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itoyenne Juliette

我同您说过,当心可爱的政治家。

【授权翻译】死之舞(Totentanz)

死之舞(Totentanz)
作者:Aja
分级:Teen And Up Audiences
原文链接:http://archiveofourown.org/works/34949
简介:
在这曲华尔兹结束之前,你就下定决心要憎恶弗里德里克·肖邦。
正文:
你初次听到他弹奏时,仿佛有人打开了巴黎的每一瓶香槟酒。
当你进来时,他正坐在钢琴前,其他人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,等待时机来履行鼓掌的义务:罗西尼看上去高傲又自鸣得意,神情暧昧的桑夫人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沉醉其中,却失败了,其他客人用偶然的点头和挑眉敷衍了事,但他们更多的是盯着钢琴边,凝视门外的雨水。现在入冬了,即使是巴黎也又湿又冷。你最后差点叫停了这场晚会(soirée),但雨水要比母亲对你日益的不满更容易忍受,于是你走了进去。
在钢琴前的那位先生也许要比你年轻上那么一两岁。他有一张如瓷的脸,纤细的眉毛挑起,在冥想中紧蹙起来。你环顾全场,排除了其他人等,这必定就是那位惊才绝艳的波兰钢琴家了,但似乎并不相像。舒曼告诉过你,他性格沉静阴郁,总是喃喃自语,常常沉浸于壮美绮丽的气氛之中——但能写出这样一首华尔兹的人,他的生命明显不可能陷入哪怕一天的忧郁。曲风欢快喜悦,你起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。而且他对于乐器的演奏十分娴熟;或许他的指法是你所见过最灵巧的,事实上,你确是这么想的。
你仍旧游移不定,这时华尔兹结束了,稍作停顿后,忽地滑到了降C调的一首新曲,而变调完美无缺。你睁开双眼,音乐化为了奇迹般明艳动人的游走回旋,优雅的音符彼此环绕交缠,犹如跳起罗马(roma)的舞蹈,这就是你曾经怀有戒心的人,这就是坚持在正统音乐中为传统与民族乐曲保有余地的人。这就是仍然记得它们的人。
自你父亲死后,已经有五年了,而这段时间你尚未写出极其糟糕的作品。当你试图回忆起孩提时代聆听罗马乐曲的感受时,你只记得红色与金色的闪光,父亲对你怒吼了数个小时,要你为亲王[注1]服务。当你试图谈起匈牙利时,你只会被嘲弄。他们说你甚至说不来匈牙利语,然而这确凿无疑,接着话题毫无疑问就会回到埃斯泰尔哈齐(Esterházy)[注2]上去。
在这曲华尔兹结束之前,你就下定决心要憎恶弗里德里克·肖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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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写信给舒曼,告诉他肖邦的确才华惊人;也许是你见过最出色的钢琴演奏家。这是你能够给出的合理评价,一个不会让你因愤恨而满面通红的评价。对于其他的,他的作曲,好吧,它们的确不错。和舒曼自己的风格颇近。有一点褒扬了——你知道你可以不用顾忌公正与否给出这种褒奖。你很清楚成就的价值,毕竟,你是你父亲的儿子。
在肖邦笔下你一无是处,但你在他死后才发现这一点,那时你告诉自己,你无暇顾及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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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,对你却冰冷无情。而你知道这种方式恰好满足了你。他对你的了解令你愤怒,尽管你们已经彼此陪伴了数月。他鼓励你作曲,你认为他这样只是为了嘲讽你。
“作为作曲家,”他愉悦地说,“你糟透了。除非你摆脱外人强加给你的浮夸做作,否则你永远写不出杰作来。”
“但除了才能,你也需要外人的褒扬,”你说,疲于掩饰自己的怒火,“你坐在钢琴前,使女士们为之昏厥的绝不是才华。”
他付之一笑,弹了个颤音,或许是玛祖卡的开头,或许是华尔兹的结尾,或许只是异想天开的产物。随之而来的是琴键上扣人心弦的旋律起伏,不论他弹的是什么,你都能感受到一阵精神上的剧痛,一种绝望寻觅的痛苦,就在他的手指下声嘶力竭地保持缄默。在这种时候,你会想象,想象他如何用手指拨弄女性的躯体——或者譬如,你的身体。你想知道他在床上是不是和在钢琴前一样全神贯注。
“你在谈论的,”他说,“关于女士的昏厥。”当你和他在钢琴前共奏时,他连头都没有抬。
“我从来不会狂妄至此,不会说我明白我的演奏是如何影响他人的,”你说。他的鬈发垂落到浆过的硬领边缘。当你把手指探进他的领口时,他依旧没有抬头。
“真是不依不饶,”他呢喃着。你将嘴唇贴在他的颈侧,因为你憎恶弗里德里克·肖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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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帕格尼尼改变了我的人生,”你告诉他。就算不看,你也知道他此时转了转眼睛,但你此刻正轻车熟路地勾勒着他髋骨的曲线,这是你唯一一次决定要在自己令人生厌的人生中寻求一份真实。“我是认真的。这就像我们正在峭壁上俯瞰代表一切可能性的广阔峡谷,音乐表演的一切可能性,我们都装聋作哑,畏首畏尾,直到帕格尼尼猛冲向悬崖边缘,在那里翱翔天际。”
“这,”他说,“就是为什么你无法触及观众内心的原因。这些拙劣的暗喻,你认为你是真理的堡垒,怒吼咆哮着,急切地想要证明你自己,当你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浪费时间?你做的远比夸夸其谈更好——”
“哦,闭嘴吧。”
“不,说实话,”你说,因为这也许这是你唯一的发问机会,“你是个天才,你无需浪费时间假装喜欢我的曲子,假装在意我的作品,当你——”
“我没有假装,”他说,“我有远比假装更好的方式来浪费时间。天才只是个神话,但如果这真的存在,我绝对不是拥有这份才华的人。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放柔了,如此柔和,以至于你知道他只会对你和桑这么说话。其他人,如果他们听到,只会觉得他柔弱不堪;他用嗓音支配着你,一如他用音乐支配着世界:平易近人,却完全征服了听众,你此刻仍旧像刚才那样茫然。
“但这至关重要,”你说,但他示意你安静,把你按了回去,发卷垂了下来,他温暖的嘴唇按在你的肩胛上,表现得若无其事。
随后他坐在钢琴前,弹着谐谑曲,逐渐由弱转强(allargandos)[注3]。你们没有弹二重奏。你厌恶在他面前弹奏。他认为你更低劣,他只是试图鼓励你,但他在听人提及你的作品时难掩厌倦;这些情感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,当你弹琴时,当你和他欢爱缠绵时。
他说着,却没有看着你,“当我认为我陷入爱河的时候,我写下了这首曲子。”这是一首谐谑曲,降b调。他闭上双眼弹奏着,你站在他身后,依旧未着寸缕,手搁在他的双肩上,感受他额角的震颤在喉头回响,这对他来说太过火了,你这么想,可你却在评价一个生来就是音乐巨匠的人早熟。你曾听过这首曲子,但你从来没有如此奋力地倾听。一曲终了,你亲吻了他,这是你唯一能给予他的东西,既然你的曲作只能使他反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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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我弹点什么,”他喃喃说道,嘴唇压在你的皮肤上。天知道玛丽已经在俱乐部里花掉了多少钱,你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钢琴前,心无杂念,只感到弹奏的欲望。
你看着他,然后弹了一首他的练习曲,当他远在卡洛维(Karlovy)时你学会了这首曲子。这首曲子弹得异常优美熟谙,而你也只愿意弹奏它。为你亲爱的朋友肖邦效劳。而并不仅仅是抓住时机,创造某些值得自己铭记的东西。
他紧贴着你,异乎寻常的温暖,他的肌肤比上次你们在一起时还要苍白。然而,你回应了他,这是某种独有的二重奏。
他吻了你,一个热烈,缠绵悱恻的吻。某一刻,你在思考是谁教会他接吻的,决不是你。
“你的琴声驱走了我心中全部的理性,”他说。
“那是因为我弹的是你所作的曲子,”你说。你注意到在你这么说时他撅起了嘴。他不再试图告诉你,你何时在轻佻卖弄,何时在吐露真情。
当他告诉你关于桑的事情时,你并不感到如何惊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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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在意你和玛丽最终的决裂,而你感到人生终于又美好起来,没有心烦意乱,没有可笑的痴心妄想,没有孩子来当绊脚石。他有了桑,就这样吧,于是你踏上了旅途。
你愤怒而急切地决定要好好享受一番,在魏玛和布拉格,他们对你的到来欣喜若狂,以至于如果没有随从你根本无法离开旅店。在维也纳,有个姑娘在音乐会的加演节目上把吊袜带抛向你,而你发现自己出现在所有报刊的头版上。
“无论如何,你总是知道该如何享受人生,”他写信给你。
“我亲爱的朋友,”你回信,笔尖在颤抖,最后狠狠戳到了纸上,“关于如何不顾一切地享受人生,你永远是我的首选典范。”
在这之后又有多场巡演,三周之后,你却回到了巴黎,带着旅途后的茫然与风尘仆仆,没有时间去管玛丽焦急的信件,或是除去曲作以及手下钢琴触感之外的其他事情。你以为,你已经在琴键上夜复一夜地磨去了苦痛,然而你错了。他在第二夜来到你身边。他进来时你在弹琴。他站着看着你,这是你们分别后,你第一次不在意他是否在聆听并评价。当你弹完,他依旧站着,纹丝不动。你把琴凳猛推回去,走向他。你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,就像你没有花上三年时间逃离他,逃离那些束缚一样。而他却让你饥渴地等待,让你因无法触及他或是他给予的目标筋疲力竭。
当他亲吻你时,他的吻浓烈而缠绵。你托起他的头。你的手指探进他浓密的鬈发中。你注意到他身体冰冷,并且当他靠着你动作时,他几乎在颤抖。
“你逃走了,”他接着说,就像他对此感到迷惑不解。
“只是因为你没有参加巡演,又不代表——”你开口说道,接着住了嘴。你很清楚他为什么不参加巡演,并不是因为桑,无论你多想归咎于她,她毕竟让他重焕了生机,再明显不过了,她知道该如何让他从不断苍白的脸色中摆脱出来,她知道如何让他从不停的咳嗽中重获安宁。你因此嫉恨她,但你也为此感激她。你听到某些人说过,桑正在使他毁灭,你听某些人说过,她正在使他新生。
“我必须离开,”你告诉他。的确如此,你使整个欧洲匍匐在你脚下。在巴伐利亚,他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肖邦的名字。
“我想为你弹上一曲。”他说。
你让他弹,于是他弹了。是首谐谑曲,这次是b小调。他弹奏着,而当他弹到高潮时,你伸手紧紧抱住了他,一切继续。
他永不停止弹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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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之后,一切都不同了。总是桑,总是全欧为你痴狂的观众。巴黎的上流社会(haut ton)觉得你对他们太过冷淡,在公众眼中太过刺目。你无暇顾此。
接着是普莱耶尔(Salle Pleyel)演奏会,流言蜚语占了上风,他给了你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回复。不论你多么想抱怨他把桑放在你之前,可你的反抗毫无作用。有一段时间,你们彼此不再交谈。
柏辽兹告诉你,演奏会摄人心魄:“但那时,肖邦一如既往地全身心投入到演奏中去——他总是奉献他所能给予的一切。”
“一切,”你打断他,“除了他自己。”
当魏玛提供给你总指挥(Kapellmeister)的职位时,你没有理由拒绝。你的生涯达到了顶峰,你声名卓著,甚至吸引了一位公主。
“你将会做得很出色,”肖邦写信给你,当你们不在同一个国度时,他与你冰释前嫌了,“除了卡洛琳,尽你所能去找一位诚实的姑娘。当自己的爱人总是被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女人们搭讪时,没有女人能够保持忠诚。”
“别再这样了,我亲爱的朋友,我曾见过这样的事,”你写道。唯恐他知道你心情苦闷,你在信件上署好名,为了坚贞与不朽的友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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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太忙了,无法参加葬礼。
桑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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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应该写一部他的传记,”某天卡洛琳说,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你的头发,“为了你对他的深爱,为了这份友谊对于你艺术创作的重要性。这将是完美的创举,不是吗?”
她为你写好了书。你在书上签上了名字,试着在最后几页的字里行间添上一些文字。已经不可能了。
“你最优秀的作品,”他某次告诉你,“就是疯狂寻求解脱的声音。当你在手指在琴键上飞舞,就好像它们想要挣脱所有人,所有事的羁绊。”
“如果我不想摆脱所有人呢?”你问他,你的嘴唇滑过他的前额。
“我想你必须这么做,”他说,“否则你就不会如此频繁地巡演,否则你就不会从辛勤工作中寻求解脱。”
你的确在辛勤工作。在你意识到没有肖邦的欧洲根本没有解脱之前,在你知道没有肖邦的世界多像个牢笼之前,你就来到了欧洲。
但这些不能写进书里,因此,你只是在结尾谈了几处友谊,责任与失落的爱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
卡洛琳在你的双颊吻了几下,好像你刚刚干了什么令她高兴的事。她认为你只是在表演你赖以成名的慷慨大度。
她所知道的只是,在你和肖邦之间,你总是慷慨让步的那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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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在你的钢琴课上,有一个学生试图弹奏肖邦的b小调谐谑曲,弹到开头的一半,你就打断了他,你在尖叫。
你使所有人知道,没有人配弹这首曲子,没有人能够足够娴熟地弹奏,即使是肖邦他自己。
你再也没有听到它被弹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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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841年,是你最后一次拥抱他的时候。那是在一场演奏会上,是他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公众音乐会。他正弹着波兰军队舞曲,他颤抖得宛如一片即将被自己刮起的旋风卷走的叶子。你为他崩溃了,所有的观众为他崩溃了。普莱耶尔钢琴被裹起,场内仅余站席,而你被指派要为巴黎人写一段乐评,但你能做的只是看着他。他是你见过最令人赞叹的造物。
在乐曲接近尾声时,他弹奏的力度加强,他的皮肤越来越苍白,以至于第一排的女士在折扇的遮掩下开始窃窃私语。他不加遮掩地颤抖着,但他的手指却从未停止动作。钢琴在每个断奏低音锋锐的力度下颤动,响起的旋律重重撞击着整个大厅。
你走上台去,伸手抱住了他。接着桑会暗示,你只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压过他的风头。她会暗示,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关系——你甚至不允许他享有哪怕一瞬的荣光。你会回应她仅知道明争暗斗,而肖邦会用他柔和的声音打断你们,你已经近十年没有听过那样温柔的嗓音了。
但现在——你所知的只是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上,而他绝不能独自忍受一切。当你触碰他时,当你的手臂滑过他胸前时,他没有抬头看你一眼,没有停息。他仍旧在你的怀中颤抖,但你正与他在一起,而他知道。如果已经别无选择,你只能如此给予。
一切结束时,四处充斥着强烈迫人的沉默,你能感到他心脏的搏动,你能看到他额上的汗水。他倚了回去,重重地倒在你怀里。你仍然紧紧抱着他,你的手臂叠在他的手臂上,你的手覆在他的手上。
他把手掌翻上去,让他的手指与你的交缠在一起。他阖上了眼睛。
你们拥抱彼此,迷失在那一刻的寂静中,接着,掌声如潮。
作者注:
死之舞(Totentanz)是李斯特最著名的曲作之一的标题。意为死亡的舞蹈。
译者注:
[注1]:指代埃斯泰尔哈齐亲王。
[注2]:埃斯泰尔哈齐,匈牙利的著名贵族家族,详见维基百科条目埃斯泰尔哈齐(Esterházy):https://en.m.wikipedia.org/wiki/House_of_Esterh%C3%A1zy
[注3]:allargando,意大利音乐术语,意为逐渐变宽广(演奏上通常用在曲尾,渐慢同时渐强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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