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itoyenne Juliette

我同您说过,当心可爱的政治家。

特隆歇街(Rue Tronchet)

「“我咳嗽,并且什么也没干。李斯特已经到了,他要去伦敦。(I cough,and do nothing.Liszt has arrived;he is going to London.)”

——1840年4月,弗里德里克·肖邦致于连·冯塔纳(Julian Fontana)」

当你到达特隆歇街(Tronchet)时,已是深夜了。

睡眼惺忪的仆人为你开了门,黑沉又甜美的夜晚在你身后——像个受惊的姑娘——从小巷里蹑手蹑脚溜走了。借着微弱的点点烛火,你小心翼翼地踩上每一级台阶,你坚持要自己端烛台,自己照亮通往卧室的道路,简直成了想要照亮情人面容的普绪喀。或许他已睡下了——别惊扰你疲倦的天使,悄些声。

“我,一株酷似蘑菇的真菌,毒害那些不能辨别我,而将我连根拔起品尝我滋味的人。[注1]”他甚至没有回头向你致意,然而哪怕不用眼去看,你也知道,他纤细的手指正在摩挲信纸发黄的边缘,毫无疑问那是献给波兰友人的信札。他在咳嗽,他用手帕捂住嘴,他愈发虚弱。

“我的朋友。”你走向他,而他起身拥抱你,你发觉他的腰身比以往更纤弱,那是一种病态的、恼人的消瘦。他不安地动了动,示意你停下,于是你任凭他把头深埋在你怀里。

“在维也纳的时候,人们会说我吃肥了,妙不可言。不过那是在九年前,你应该在那时遇见我。”他察觉到了什么,终于松开了你,转而捧起那个缝着法兰绒的小玩意——大概是个小暖水瓶,你为他对这些东西的执着暗暗发笑。他有时带点孩子气,但总是风度翩翩,对你展现出某种高傲的温存,即使是在你们最私密的时刻,贴近彼此时,他会揽住你的脖颈,在你耳边用他所有波兰好友的名字温柔地称呼你,尽管你痛恨他这样做,他知道。

那个让你着迷的波兰音乐家正站在桌前,一语不发地打量着你,他某些时候不经意对你展露的缱绻足以让你溺亡其中。他的目光停留在你身上,停留在你的扣眼、领口、梳理过的头发和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,你后悔自己没在出发前为他准备一束初放的花朵,他喜爱花,这多少能让他舒服一些。

于是你吻了他,作为补偿。

“我要启程去英国。”

他无动于衷地转了转眼睛,抚摸着手中那个为他所珍爱的小水瓶,甚至没有用那些迷人的变调,掺着典雅轻快的元素来嘲弄你。他曾对你婉转地讲起祖国的语言,你不理解那些词句,任凭面前这朵蜀葵花——你只好用这个词比喻他——金色的蜀葵花,尽情地讥讽,或悲叹,或埋怨。他的手势优雅而丰富,口音像歌声一样温柔又忧愁,发音柔软却富有激情。你看着他急切地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,他,正如你后来回忆的那样 “用一种婴儿一样口齿不清的方式说话,其间还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和感叹声,在高声部之前的顿歇,之后又降下半音或四分音到低音区,然后再回到丰富独特而直率的变调。”这些可爱的颤音让你——一个不熟悉这种语言的听者,感到惊讶。

(“所以?”

“所以,”他吻了吻你的脸颊,用一种从未使用过的温和语气回答了你,“Padam do nog.[注2]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你蠢透了。”)

还有一次,你竟同他谈起舞蹈来。

“有些人的理想和正当的要求已经远远超出我能够拥有和给予的,”他说,“我的玛祖卡不是拿来跳的,你知道。”

(你知道他可以跳得很美,你知道他跳过沙龙舞(cotillon)。犹如那些波兰女人,他的女同胞们,散发出火一样的倦怠,高傲又顺从。他所有轻柔的爱抚和优雅的倦怠都令人陶醉,傲慢、温柔以及与生俱来的诱人,他和她们一样,一族无法抗拒的人类。)

然而在今晚,你们只是在壁炉前对坐着,光线像波浪般在钢琴旁摇曳。此刻他在说些什么,你已听不清了。他让你感到过于愉悦,无法引起你的思考。你只想用关怀让他苍白又尖细的手指添几分血色,并期冀他用热情加倍地回报热情。

既然你的友情、恩惠与令人兴奋的爱慕只会使他被剧烈而痛苦的敏感所折磨,你无法左右他的意志,也难以把温文尔雅的诗人带入你王国的领土。“他或许也想过如果爱和友谊不是全部,那么它们就一文不值。也许对他来说,接受一个部分,一个不完整的部分要比彻底放弃更加痛苦。”他的愤怒,他的烦恼与骄傲,他的忧郁、情感、道德和教义的冲突令他保持克制——他伸出手,要去抚摸你的侧脸,却被歇斯底里的呛咳所打断,他说得对,他永远比接近婚床更接近棺木。你恐惧又充满渴求地吻他的手,吻他的脖颈与前额,但你不可能从死神手中夺走这美丽的受害者。

他在你的怀抱里,他的温存与抚爱只让你看见死亡的舞蹈,让你看见处处阴郁,处处黑暗,也足以让你看见,你的诗人捧起你的脸,在你耳边热烈而绝望地低语:

“你真是个难以取悦的匈牙利人。”

附注:

[注1] 摘自肖邦1839年3月7日的书信,致于连·冯塔纳。

[注2] 波兰语敬辞,意为“我俯身在您的脚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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